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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頁  > 專欄  > 書寫人生 2018 年 11 月 09 日

蔡子強

時事評論員。寫了半生政治評論,自從某一個晚上開始,忽然領悟到人生應該還有一片更大的天空。

活到這年始識欣賞《天龍八部》

一個人不同年紀不同階段心態不同,對金庸的武俠小說會有不同偏愛。像我年輕時,最愛《射鵰英雄傳》、《神鵰俠侶》、《倚天屠龍記》,喜其把俠之大者、兒女情長娓娓道來;到了中年,最愛反而成了《笑傲江湖》,喜其政治諷刺尖銳,東方不敗、任我行、岳不群、左冷禪等角色把政治人物的劣根性看通看透;但步入「天命之年」,歷遍「人生八苦」之後,始識欣賞《天龍八部》。

《天龍八部》故事背後講的其實是佛門道理,尤並是凡人因執念所造成的孽障。小說中段譽執着於神仙姐姐;喬峰執着於國家民族;鳩摩智執着於上乘武功;慕容博慕容復兩父子執着於復國;蕭遠山執着於仇恨;段延慶執着於權位;天山童姥執着於嫉妒……差不多大部分主要角色心中都各有一份執念,這也是彼此煩惱痛苦的根源。

《天龍八部》裡的角色有兩大下場,一種是放下執念的,如蕭遠山和慕容博最後遭掃地僧點化而皈依佛門;鳩摩智被化去武功之後反而大徹大悟;段延慶發現段譽原來是自己兒子而解開心結並遁跡山林等,這些都算是好的結局。

另一種卻是執迷不悟的,如慕容復最後眾叛親離且神智錯亂;喬峰陣前自刎以謝天下;天山童姥和李秋水同歸於盡;阿紫和游坦之最後萬念俱灰下先後跳崖等,下場悲慘。
所以在《天龍八部》裏眾人的結局,一是放下執念,否則便是下場悲慘,惟有一個例外,那就是段譽,他最後娶得他魂牽夢縈的神仙姐姐。

有趣的是,在《天龍八部》最後修訂版,金庸卻把段譽和王語嫣兩人分開了,王最後竟然離開了段,又回到了表哥慕容復身邊。對於這個修改,很多讀者都表示不解,甚至大為失望,覺得新不如舊,甚至愈改愈差。其實只有在放下追求大團圓結局的心態,回到《天龍八部》想講執念這點上,才能明白到金庸的深意。

我聽過最有深度的電視劇主題曲,是無綫後版《天龍八部》的主題曲,由林夕填詞的《難念的經》,或許更多人會喜歡前版由黃霑填詞的《萬水千山縱橫》,喜其氣勢磅礡,曲詞間恍如千軍萬馬,但這其實只是以武俠小說的尺度而言,如果論《天龍八部》小說中的深層意義,那麼林夕的境界又更高,且更能讀懂金庸了。

這裏且與讀者分享當中的幾段歌詞:

笑你我枉花光心計,愛競逐鏡花那美麗,

怕幸運會轉眼遠逝,為貪嗔喜惡怒著迷。

責你我太貪功戀勢,怪大地眾生太美麗,

悔舊日太執信約誓,為悲歡哀怨妒著迷。

捨不得璀璨俗世,躲不開癡戀的欣慰,

找不到色相代替,參一生參不透這條難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