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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頁  > 專欄  > 書寫人生 2017 年 03 月 09 日

蔡子強

時事評論員。寫了半生政治評論,自從某一個晚上開始,忽然領悟到人生應該還有一片更大的天空。

「天煞孤星」盧根

曾經在七、八十年代為漫畫《X-Men》(港譯作《變種特攻》執筆的Chris Claremont,曾如此描述過這部作品:「X-Men便是那些,只因他們是異類,就被人們憎恨、恐懼、鄙視的族群。因此,在有意無意間,《X-Men》可說就是一本有關種族主義、固執、偏見的漫畫。」

不錯,《X-Men》裏的「變種人」(mutants),就是因為他們樣貌和外形奇特,以及身懷異能,因而備受「正常人」所恐懼、鄙視、憎恨,和排斥,甚至不惜把他們隔離、囚禁而後快。所以,有人認為變種人其實就是社會上各類弱勢社群像黑人、其他少數族裔、同性戀者等的寫照,不被視為正常人,不為主流社會所接受,而得不斷掙扎求存,因此,《X-Men》這部電影往往被賦予強烈的社會批判和平權運動色彩。

在所有《X-Men》裏的角色,遭遇最惹人同情的,無疑便是「狼人」(Wolverine)。除了手指骨可以變長成為狼爪殺敵之外,更重要的是,他有長生不死,以及受傷後迅速自行治癒的異能。

就是這種異能,讓狼人變成一個不死戰士,從南北戰爭、一次大戰、二次大戰,再到越戰,一直不停的殺戮。但殺戮的痛快,卻不能治療他心靈深處的孤獨。對於一個長生不死者的最大詛咒,莫如是得看着身邊的人,包括你的至愛,一個又一個的逝去,剩下你孤伶伶的留在世上。

更何況,因為狼人樹敵太多,導至其所愛的人,往往遭橫加毒手,不得善終,這讓狼人更加把自己的情感,幽禁於外表一派冷漠之內,怕別人受到傷害,其實也怕自己因而亦受傷害。這就像漫畫《中華英雄》裏說的「天煞孤星」,自己雖然命硬,屢屢大難不死,但卻不斷刑尅身邊的人,令他們一一遭劫,留下自己孤獨一生,還要背負着一段又一段沉重的過去,壓得自己透不過氣。

所以,如果變種人的宿命,就是為世所不容,注定孤獨的話,那麼狼人,就更加是孤獨加孤獨。

近日上映《X-Men》的「外篇」《盧根》,講的就是狼人終於踏入暮年,與另一要角X教授淪落天涯,相依為命。電影裡沒有詳細交代為何兩人變得如此落泊,以及其他大家熟悉的變種人角色,又去了哪裏?片中只見昔日擁有讀心術及精神控制異能,永遠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X教授,如今變成一個受癲癇症折磨得死去活來的垂死老人;而狼人也年老力衰,逐漸失去自癒的異能,只剩一副傷病纏身的殘軀,甚至得帶上「老花」眼鏡,終日酗酒度日,來麻醉自己的痛苦。

兩人可說是窮途潦倒,本來打算隱姓埋名,銷聲匿跡。但一天卻有人找上門,請求狼人千里送孤女。狼人本來想推卻這請求,因為,正如前述,他知道所有接近他的人都沒有好的下場,正如飾演狼人的演員Hugh Jackman剖析這個角色的心態:「所以很久以前,他早已決定不再因別人的懇求及淚水而心軟。」

但事態的發展,還是讓狼人不得不接下這趟任務,但旋即遭到重重追殺,腥風血雨,三人從此亡命天涯。逐漸狼人更發現,孤女竟與他同樣擁有鋼爪與自癒的異能,且更重要的是,其神秘身世背後竟然有着一個與他自己有關的重大秘密……。

在這集外傳中,再沒有上一集《天啟滅世戰》內吞天滅地的特技大場面,反而處處流露出莫名的荒涼與悲涼,甚至也似一部「公路電影」。

本集取名《盧根》,其實這就是狼人作為人時的本名,電影以此為名,其實別有深意。本集着墨很多於去講述狼人作為凡人的另一面,那就是恐懼、疲憊,以及脆弱:

為終於要面對傷患和生老病死,而恐懼;

為要不辭勞苦去照顧垂死的X教授,以及教導那未經教化、充滿獸性的孤女,如何控制自己情緒,不要淪為殺人機器,而疲憊;

為面對所有事情都顯得力不從心,而感到脆弱。

其實,這不也正正是我們每一個凡人生活的寫照嗎?

正如Hugh Jackman所說:「這次我們想帶來一部與以往不同,由『人』所主導的超級英雄電影」,「所以作為最後一次演繹狼人這個角色,我希望能將他的內心性格盡情展現出來,而不再只是伸出鋼爪打打殺殺」,「我們希望拍的是一部獨立、關於『盧根』這個人的電影」。

電影公司為本片的宣傳定為「壓軸一戰」、「英雄震撼終章」,相信大家不難估到片中狼人的結局。看戲時,聽過他在片中說出的最後一句話,難免為這個由二○○○年開始,不經不覺看了長達十七年的「天煞孤星」,其「希臘悲劇」式命運,感到欷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