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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頁  > 專欄  > 書寫人生 2014 年 10 月 03 日

蔡子強

時事評論員。寫了半生政治評論,自從某一個晚上開始,忽然領悟到人生應該還有一片更大的天空。

飄泊於「黃金時代」

那是一個動盪的年代,一個柔弱卻又剛強的女子,在漫天烽火裏,由哈爾濱、青島、上海、日本、武漢、重慶,一直無盡的飄泊,最後更南下來到香港,為的是抗拒在一個封建家庭裏被父親支配和逼婚,為的是對愛情的追求,為的是對自己命運的自主。

這位女子的名字就是蕭紅。

就是在這些飄泊、顛沛流離的歲月中,蕭紅踏上寫作之路,即使在最艱困、潦倒的日子裏,她也從未放棄過寫作。就算男友把懷孕中的她始亂終棄,遺棄在旅館裏,讓她欠下大筆食宿費,以至旅館老闆準備把她賣到妓院,在幾近走投無路的絕境,她仍在簡陋的桌子上寫着詩。

在大學中文系裏任教的朋友黃念欣,介紹我看蕭紅一位曾經一起廝守的男友蕭軍,在《蕭紅書簡輯存注釋錄》一書中的回憶:

當時蕭軍在哈爾濱一家報館工作,報館接到蕭紅致函求救,於是他奉命到旅館探望。他如此形容當時第一眼看到她的情景:

「……一股霉氣衝鼻的昏暗的房間……她整身只穿了一件原來是藍色、如今顯得褪了色的單長衫,『開氣』有一邊已裂開到膝蓋以上了,小腿和腳是光赤着的,拖了一雙變了形的女鞋;使我驚訝的是,她的散髮中間已經有了明顯的白髮,在燈光下閃閃發亮,再就是她那懷有身孕的體形,看來不久就可能到了臨產期了……」

面前是一個如此披頭散髮的女人,但眼利的蕭軍,瞄到簡陋的桌子上放着蕭紅寫的幾句詩:

「這邊樹葉綠了。

那邊清溪唱着︰……

……姑娘啊!

春天到了。……

去年在北平,

正是吃青杏的時候;

今年我的命運,

比青杏還酸!」

一個被遺棄在旅館瀕臨絕境的弱質女子,竟然還能寫詩來鼓勵自己,還能輕描淡寫、苦中作樂的說一句:「今年我的命運,比青杏還酸!」

這就是蕭紅的生命力,也是這種生命力,深深的打動了這個後來與她一起廝守的這位男友。

蕭軍進一步回憶:

「這時候,我似乎感到世界在變了,季節在變了,人在變了,當時我認為我的思想和感情也在變了……出現在我面前的是我認識過的女性中最美麗的人!……她初步給我那一切形象和印象全不見了,全消泯了……在我面前的只剩有一顆晶明的、美麗的、可愛的、閃光的靈魂!我馬上暗暗決定和向自己宣了誓︰我必須不惜一切犧牲和代價,……拯救她!」

後來,蕭紅成了一個出色的作家,更被後人譽為民國「四大才女」之一。她寫下被魯迅形容為以「女性作者的細緻的觀察和越軌的筆致」,道出幾位農村婦人血淋淋悲慘命運的成名作《生死場》,後來又寫下她最成功、回憶故鄉的長篇小說《呼蘭河傳》,以及其他一系列回憶故鄉的中短篇。

導演許鞍華把蕭紅一生的經歷拍成電影《黃金時代》,找來外表柔弱但氣質卻同樣崛強的女星湯唯來飾演蕭紅,為那個動盪的年代,留下一頁史詩。

我對片名《黃金時代》有點疑惑,黃念欣告訴我,在《蕭紅書簡輯存注釋錄》一書中,蕭軍亦提到,當蕭紅為了躲避感情困擾而東渡日本暫居後,在一九三六年十一月十九日曾經寄信給他,信中說︰「自由和舒適,平靜和安閒,經濟一點也不壓迫,這真是黃金時代,是在籠子過的。」

但諷刺的是,在這段旅居日本,自由、舒適、平靜、安閒、經濟一點也不壓迫的「黃金時代」裏,蕭紅卻沒有寫出過特別出色的作品,反而她離開「籠子」,返回中國,重回飄泊、顛沛流離的生活,以至最後逃難到香港,在她貧病交迫的生命最後歲月裏,她卻寫下了自己最成功的作品,回憶故鄉的《呼蘭河傳》。

因此,可以說,飄泊固然讓蕭紅受盡折騰,但卻也同時成就了她的寫作,把她對故鄉的思念,沉澱成偉大的文學作品。

台灣女作家徐淑卿寫過:「只有在鄉愁與旅途之中,『家』才能展現最深刻的美好,故鄉也才能像一個隱形的錨,深深的維繫住遊子的思念。」

流亡法國的捷克名作家米蘭昆德拉,在其小說《無知》中,不無自我代入、夫子自道的描述,流亡者尤利西斯,本來畢生無時無刻不在想家,到了一天終於可以回鄉了,但這顆一直飄泊無依的心靈,卻赫然發現那是另一回事:

「二十年裏,尤利西斯一心想着回鄉。可是一回到家,在驚詫中他突然明白,他的生命,他的生命之精華、重心、財富其實並不在伊塔克,而是存在於他二十年的飄泊之中。」

我相信,蕭紅一生生命中的精華,也一樣是在她十二年的飄泊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