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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頁  > 專欄  > 精神食糧 2012 年 06 月 21 日

黃宗顯

精神科專科醫生,英國皇家精神科醫學院院士,香港精神科醫學院院士,大學兼職教師,曾任多份報刊專欄作家,每天工作要面對不少生命中的精神迷路人,也愛走出診症室,以文字分享杏林點滴,宣揚愛與關懷。 著有《還須心藥醫》和《情緒病診療室——破解人心的密碼》。 電郵地址: drwongchunghin@gmail.com

廿四孝爸爸

他是一位八十歲的老伯伯,雖然年事已高,但卻身體壯健,我每天上班時,都在醫院裏的花園見到他,他一手拖着一個灰色手提行李,另一手則拖着他的兒子,時而在花園裏散步,時而一起坐在醫院的長櫈上,雖然他倆沒有太多言語上的溝通,但不認識他們的人,一看便感覺他們是一對父子了。他這樣的行為,一年三百六十五日,都是風雨不改的。

兒子今天四十多歲,但智商只像一位大概六歲的孩子,因為他有中度智力障礙,自出生以來整體發展較慢,說話、走路和活動也較其他人遲緩,小時候醫生已診斷他有問題。一般父母也會替兒女憂心,何況是智障兒子的爸爸,四十年來的擔憂無疑比其他父母更甚。

兒子的媽媽在他幾歲時,因肺癌去世了,家裏只剩下爸爸跟兒子兩人相依為命,爸爸不願將智障兒子送往院舍去,寧願不工作也要在家照顧他。多年來,爸爸心裏都有一份內疚,覺得把智障兒子帶來這世界對他不公平,常常自我責備,每當兒子生活上遇到困難時,爸爸除了努力地把全副精神投放在兒子的問題上,也會反覆問自己生兒子是否一個錯誤決定。妻子在臨終時,在病榻上叮囑他要好好照顧兒子,所以現在他緊守着對妻子的承諾,更感責任重大。

五年多前,智障兒子因在家為小事情發脾氣,打破了很多東西,爸爸在控制他的時候,被他抓傷臉部,以致傷口流血。爸爸擔心兒子的行為再度失控,於是便忍痛打電話召救護車送兒子到醫院去,兒子於是被送到精神科醫院接受觀察和治療。爸爸的痛,不只在臉上,內心的痛更甚。

接受藥物及行為治療後,兒子的情緒平復下來,很少再出現精神失控的情況。因為爸爸已年紀老邁,醫生向他建議兒子不要回家,並替他申請入住智障人士院舍,唯這類院舍的數目不多,輪候時間又長,一般是以年計。爸爸知道自己已經老了,沒有太多能力照顧兒子,於是決定讓兒子在精神科醫院裏暫住,等待宿位,怎料一等已五年多,將來要再等多久還是一個未知數。

爸爸每次來醫院探病,手提行李內,超過一半都是食物,儘管醫院已為所有住院病人提供一日三餐,但他還是擔心兒子吃不飽,所以每天都為兒子準備大量不同的食物,兒子十分喜歡吃東西,見到爸爸準備的食物,可以吃個不停,有時吃得很快,也不知道自己已吃飽,曾經在探訪完畢回到病房後,因太飽而嘔吐大作。

有一次,爸爸同樣地在探訪時候,看着兒子進食自己帶來的東西,兒子專注地吃,愈吃愈快,爸爸沒有阻止。突然,他在進食時不慎有食物阻塞,吞不下去,令呼吸道受阻,臉色變藍,接着便失去知覺,在旁的探病室職員目睹此事,便迅速通知病房內的護士,他們立刻和醫生一同替兒子進行急救,把一片未完全咀嚼的麵包從口中拿了出來,兒子慢慢清醒過來。這次危急的事件,令爸爸再度自責。

經歷這嚴重的事件後,醫護人員只給爸爸一些有關病人飲食的指引,明白爸爸只是愛子心切,一時沒有細心留意,所以完全沒有指摘他。爸爸把他的一生,奉獻給智障兒子,沒有期望任何回報,彰顯了父愛的偉大,更體現了「養兒一百歲,長憂九十九」。